中国改革开放30周年之际，对市场化程度最高的家电行业进行总结似乎格外有意义。

　　“中国的家电产业是有它的固有特点的，这30年来，我们一直在不断总结其中的规律。”虽然退休多年，但是万德润一直通过行业期刊和业内的同事、朋友关注着中国家电业的发展动向。

　　作为原中国轻工业部家用电器工业局局长、中国家用电器协会首任理事长、中国机电进出口商会家电分会的发起人和创立者，万德润不但亲身经历了中国家电行业的从无到有，而且见证了这个产业30年的发展变迁。

　　“家电业在中国有一个高起点的开始，经过了跳跃式的发展，虽然其中也有过起伏，但是时间不长，后果也不严重，因此总体上还是朝着理想的方向发展。”万德润的回忆和思考，特别是对不同时期家电业发展的评价，对今天中国家电的业内人士有着特殊的意义和启示。

　　当《电器》记者用这位“老家电人”的讲述，与大量的历史资料、数据互相碰撞时，一幅中国家电30年的发展全景图渐渐展现在眼前。

　　高起点引进 走现代化工业之路

　　“中国家电产业的形成是改革开放的产物，也是党的富民政策推动的结果。”这并非冠冕堂皇的总结，而是万德润真实切身的感受。

　　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决定把工作重点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加快发展轻工业”成为主导思想。对家电行业，政府采取了增加基本建设投资规模、拨转部分重工业的闲置厂房和设备、率先推行“拨改贷”政策和增加贷款额度等具体措施。

　　“如果没有这种全力支持的政策后盾，家电业的起步是不可能完成的。”万德润说，“因为中国当时的工业基础非常薄弱，我们连普通钢板都需要进口，并不是买一些核心零部件，组装一下就能生产家电了，没这么简单。”

　　1978年，轻工业部组织第一个家电考察团到日本考察，并选购部分家电样品供国内企业学习参考。同时，国家确定了“鼓励引进先进技术和装备”的行业发展策略。

　　“美国上世纪20年代就开始制造冰箱，中国80年代开始已经算起步晚的了。如果再不从高起点开始发展，很难跟上世界工业发展的脚步。”不过，万德润回忆说，这种想法在当年也曾遭到过反对。“当时有一种舆论是，中国应该靠自力更生，土法上马，依靠原有工业基础，自己发展家电制造，而不是大量引进。”

　　但是，据介绍，中国当时根本没有家用电器的生产线，北京、天津和杭州等地有一些医用冰箱的制造企业，每年生产几百台，根本不符合现代化批量生产的要求。经过一番讨论，还是“高起点引起、走现代化工业之路”成为了中国家电业最后的选择。据说，当时的国家计划委员会(以下简称计委)对家电行业的发展非常支持，每年都划拨大量的外汇供家电行业引进先进产品和设备使用。很快，广州万宝电器工业公司从新加坡引进了中国第一条冰箱生产装备线，接着一些省市先后又从意大利、日本、德国引进了几十条冰箱、洗衣机生产装备线和空调、电风扇、电饭煲等关键设备、主要零配件和相关先进技术。

　　除了支持引进，“富民”政策是推动家电业发展的另一个因素。“老百姓有了钱才能买家电，这个市场才能发展起来。”而且，据万德润介绍，当时国家还希望家电消费能够起到回笼消费者手中货币的作用。

　　到1982年以前，国家对家电业“全力扶持”的政策起到了明显效果，推动中国家电业迅速实现了“零的突破”，进入快速发展通道。1981年，中国家用冰箱产量由1978年的2.8万台增加到5.56万台；而洗衣机产量由1978年的0.04万台增加到128万台。

　　行业管理 发动各方灵活控制

　　1978年，计委决定，由轻工业部统一归口管理全国各系统、各地区的家用电器工业，并将洗衣机、冰箱、电风扇、房间空调器、吸尘器、电熨斗等6个产品列入国家和部管计划，同时对国内尚不能生产的家用电器零配件和原材料(如冰箱压缩机、洗衣机定时器、ABS工程塑料等)，由国家列入进口计划，轻工业部统一分配，这对促进各地主管部门重视发展家用电器产品起到了积极作用。

　　据了解，开始轻工业部成立了五金电器工业局(简称五金局)，专门负责家电行业的规划管理。“1982年，在一片大好的形势下，我们提出应该将五金局‘瘦身’，单独成立家用电器工业局(家电局)，集中精力发展家电行业。”万德润介绍说，当时家电局是20人的编制，“但是我们一共只有十几个人”，所以，家电局必须通过集中、协调各方面的力量，才能制定出对行业发展有利的决策。

　　比如在行业标准的制定上，家电局先是将北京家电研究所从北京市二轻局收回国家轻工业部所有，又联合了机械工业部所属的广州机械研究所，共同承担标准开发任务。“产品的检测标准和方法必须与引进设备和生产线同步进行，这方面仅靠一个部门是无法完成的，必须集中社会力量。”万德润说，中国的海关编码和家电的标准体系建设，就是从那时候起步的。

　　当时，家电行业虽然归口到轻工业部管理，但是随着家电市场的兴起，家电制造成了“有名有利”的行业，为各方所看好。“轻工、机械、军工、航空航天、兵器工业和各类乡镇，甚至还有侨办等主管部门，都想发展家电制造项目。”据万德润说，他们经常要跑到全国各地考察项目，而在安排这些项目时，除了要考虑产业发展需要，还要努力处理好“各部门的关系”。

　　万德润还向《电器》记者讲述了一件往事：“当年轻工业部准备在湖北引进一个冰箱压缩机项目时，遭到机械工业部的反对，他们向计委告状说，这个项目是重复引进，浪费外汇，因为当地早就有了一个压缩机项目。我们就组织了全国各地和各部门的专家来论证这件事，后来上海压缩机厂的技术主管沈建芳提出，机械工业部说的当地原有的是一个空调压缩机企业，与轻工业部计划上马的冰箱压缩机在产品性能和工况条件等方面完全不是一回事，根本不构成重复。”万德润说，当时这种无谓的争执经常发生，为了平衡各方利益，轻工业部在审批项目时也特别注意，“后来我们就批给了军工一个压缩机项目，但那也是经过考察的，军工下属的企业有批量生产的能力，的确符合发展项目的要求”。

　　1986年，广州建成了从日本松下电器株式会社引进年产百万台的冰箱压缩机厂。与此同时，北京也建成了从“飞利浦”设在意大利的“伊瑞”公司引进年产百万台的电冰箱压缩机厂。这两个冰箱压缩机厂对保证发展冰箱国产化起到了重要作用。

　　控制扩张 行业全面进入市场竞争

　　上世纪80年代初，刚刚起步的中国家电行业就开始出现“盲目扩张、产能过剩”的苗头。1980年，轻工业部制定了家电行业发展初步规划，其中电冰箱生产能力选定北京、广州、苏州、天津和上海五个定点厂，年产能为200万台。此外还考虑在其他地区建立中小型厂，年产能为120万台。

　　1984年和1985年，轻工业部对电冰箱行业进行了二次规划，设想选择20家左右基础好的企业，使其达到规模经济。但是最终在各方压力下，经过反复平衡，确定了44家定点企业。当时计划，如果按冰箱厂合理经济规模40万台计算，这些企业总规模将达到1700万台，已经超出当时的市场需求。可以看出，尽管当时计委、国家经济贸易委员会和轻工业部频繁下发控制引进和建设家电生产能力的政策，甚至将冰箱、洗衣机列为第一批“暂停进口、引进生产线”的项目，但是国家通过行政命令对行业的控制已经不起作用，产能过剩和产业组织散乱的局面开始形成。

　　那一段时期，搭上“末班车”的企业如美菱、荣事达、新飞等，刚引进建立生产线，企业就必须面临严峻的市场竞争。就在此时，1988年，中国政府机构改革全面展开，轻工业部的家电局被撤消。万德润说，当时对他们这些原来的行业管理部门的工作者震动还是很大的，思想上一时很难接受。“不过，我们当时已经感觉到，企业必须放到市场中去，才能有前途。”1988年12月13日，中国家用电器协会成为民政部批准的第一家行业自我管理的社团组织。这也为中国的家电行业在90年代全面进入市场竞争，打下了一个基础。

　　走向海外 发展出口业务

　　今天，中国家电产品的出口额已经超过300亿美元，占全国机电产品出口额的6%。但是，中国家电行业刚起步时，出口几乎为零。“上世纪90年代初，中国每年出口只有几个亿美元，主要都是电风扇。”中国机电进出口商会高级商务专员于治璞说。

　　“早期的出口，多是一些企业的个别行为。”据万德润介绍，万宝集团是当年发展比较快的企业，他们在业务扩张中发现外贸出口是一个很有前途的领域。“后来，我们的主管部门开始组织企业参加广交会，还定期到东欧和当时的苏联组织一些中国成就展，中国的机电产品特别是新型家电产品对当地消费者的震动非常大，我们也意识到自己的产品有能力参与国际竞争。”

　　据了解，从1987年中国国内开始组织自己的家电展，每届展会上都能看到家电企业研发的新产品，这些产品的性能不断提高，但是当时多数中国企业还将主要精力放在国内市场的开拓上。

　　1988年，家用电器协会成立的同时，中国机电进出口商会也正式建立，时任家用电器协会理事长的万德润发动行业内一些有进出口能力的企业和单位，如万宝集团、中国轻工业品进出口总公司等，成立了机电进出口商会家电分会。“刚开始时，一套班子，两块牌子(家用电器协会和机电商会家电分会)，早期的出口管理工作就这样开始了。”万德润说。

　　1989年，美国商务部对中国电风扇提起的反倾销和反补贴诉讼，是机电商会家电分会成立后遇到的“第一次挑战”。“那真是第一次听说反倾销的概念，心理上还是有些惧怕的。”万德润回忆说。首先是意识问题，中国企业真实地感觉到参与国际竞争原来是这么残酷，还需要面对“跨国官司”；其次就是“钱”的问题。“请律师、找证据、做调查，到国外听证，这些都需要大量的资金呀！”万德润说，他们当时一边鼓励企业一定要积极应诉，一边自己抓紧时间学习相关知识。“这个官司一直打到1992年，终于以中国企业的胜利而结束，虽然花了我们30多万美元，但是中国企业出口不用付高额的反倾销税了，这就是最大的收获。”

　　其实除了这次诉讼，成立之初，机电商会家电分会的主要工作是很琐碎的。主要是帮助家电企业申请成为“扩权企业”，即有出口资格的企业，然后发展成为“出口基地企业”，最后再升级为“出口自营企业”。90年代以后，中国家电产品的出口量开始迅速增长，进入90年代末，冰箱、空调和洗衣机等大家电已经代替电风扇等小家电产品成为出口产品的主流。

　　“随着出口规模的增大，行业内开始出现低质低价的恶性竞争现象。”于治璞回忆说，商会针对那一阶段的情况组织过价格审核签章的工作。“其实，那不能算是一种价格管理，而是根据企业的要求实施的一种价格自律。”再后来，随着出口产品结构的不断调整，出口企业实力的优胜劣汰，这种不符合行业利益的竞争手段逐渐消失。2007年，机电商会也取消了针对家电产品的“签章”工作。

　　“国际市场千变万化，中国家电的出口特点也需要随时总结。”于治璞特别提到，“随着近几年市场需求的变化，新型小家电的出口可能会成为继大家电后的一个焦点领域，这是非常值得企业关注和研究的。”

　　产业全面扩张 企业成为真正主角

　　中国家电行业今天的销售规模已经高达6000亿美元，冰箱、洗衣机产量占全球40%以上，空调、微波炉产量占全球70%，小家电产量几乎占全球90%。提起这些数字，像万德润这样的“老家电人”感慨万分：“当年，我们想的最多的是怎么能赶上人家，没想到这么快我们就超过了人家。”

　　万德润说，中国的家电产业发展的如此快速，有当年高起点引进的发展决策的作用，也有成功接受了世界市场需求订单的大转移的作用，还有国内市场的庞大消费能力的作用，但是不管怎么样，中国的家电企业在这些过程中成熟壮大起来，是最令人高兴的。

　　当年的万宝在集团化、国际化和现代化等方面都进行过尝试，虽然遇到了一些挫折，但是此后的海尔，现在的格力、美的、长虹等企业，都是朝着现代化企业管理和国际化发展战略的方向前行。“这意味着，中国的企业都在不断成熟，他们才是行业发展的主角。”

　　2007年，中国冰箱行业的一个里程碑似的事件——GEF项目正式结束；同年7月，中国家电行业全面禁制CFC的使用；2008年8月，中国《废弃电器电子产品回收处理管理条例(草案)》在国务院常务会议上原则通过，即将正式出台。

　　伴随家电产业的不断扩大，这些有关环保和责任的新话题成为中国家电行业和企业关注的焦点。退休在家的万德润也时刻注意着这些动向，他对《电器》记者说：“中国家电产业现在的地位的确不一样了，需要承担起更多的责任和义务。”

　　30年很漫长，这期间发生的“大事”可以写满好几页；30年又很短暂，特别是在一个产业的整个“生命周期”中，它也许仅仅是一个起步阶段。万德润说：“30年的发展值得总结，但也许还不足以得出结论。中国家电行业内在的发展规律和未来的科学方向，可能还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总结出来。”